“这裁判能处”

北京冬奥会开幕之前,社交媒体上有过这样一个问题,“我是冰雪项目小白,哪项运动观看最没有门槛?”

1998年长野冬奥会上,男子短道速滑选手李佳军为中国拿下了第一枚冬奥会奖牌,此后的大杨扬、王濛、周洋、武大靖,中国在短道速滑项目上始终保持着竞争力。

不仅如此,裁判员的临场判罚会直接影响结果,使得比赛更加不可预测,名次逆转常常发生。

一连几届冬奥会,关于短道速滑裁判的口水仗就从来没停过。在社交媒体平台,多国体育爱好者更是因为裁判判决每每打得“不可开交”。

本届冬奥会上,作为短道速滑项目裁判长的英国籍裁判彼得·沃思(Peter Worth),就经历了多次质疑,讨论最热烈的莫过于2月7日男子1000米短道速滑半决赛和决赛中他的判罚。

半决赛中,先是韩国运动员黄大宪因“违规超越导致(身体)接触”而被判罚,无缘决赛,随后进行的A组决赛中,匈牙利运动员刘少林两次犯规被取消成绩。

在中国选手任子威和李文龙包揽冠亚军后,韩国短道速滑队和匈牙利短道速滑队双双向国际滑联进行了申诉。

很快国际滑联驳回了两国的申诉请求,认为裁判长彼得·沃思的判罚准确无误,没有问题。

一时之间,彼得·沃思陷入了争议。要知道,他作为短道速滑的裁判长已经历了三届冬奥会,2018年平昌冬奥会的男子短道速滑裁判长也是他。

这次原本的女子短道速滑裁判长匈牙利籍裁判帕达尔·比亚塔(Padar Beata)因新冠阳性无缘执法,所以本届冬奥会男女短道速滑项目的裁判长,都是彼得·沃思。

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的国际滑联注册裁判员们看来,彼得·沃思在本届冬奥会上的判罚,规范清晰,判罚的尺度和他执法过的任何比赛没有区别。

而且在冬奥会之前的四站国际滑联短道速滑世界杯执法中,彼得·沃思对于内道超越和直道末端超越的判罚都相当严格。

由此看来,他在判罚一致性上是没有问题的,并不存在“吃哪国盒饭念哪国经”,国际滑联的反馈也再次肯定了他。

很快,在2月9日举行的男子短道速滑1500米半决赛中,力争自己本届冬奥会第三金的任子威,也因手臂阻挡被判犯规,无缘决赛。

赛后虽然任子威坦言自己由于紧张有思想包袱出现了失误,但是彼得·沃思还是登上了热搜。

实际上,作为一名执法奥运会的国际级裁判,判罚必然不会根据社交媒体网友的意见而进行调整。他们遵守标准、规范、公平,这背后与国籍无关,与比赛场地更加无关。

短道速滑1992年正式进入冬奥会,30年间,已成为冬奥会中集对抗性和观赏性于一体的王牌项目,各个国家运动员的竞技水平也有了大幅度提升。

短道速滑裁判员的工作,同样在不断进步和完善,这其中既有规则完善,也有技术保障。

本届冬奥会短道速滑场地内的那两条清晰的“蓝线年平昌冬奥会时还没有。现在高清晰度和多机位的回放技术,也在为裁判员的判罚提供更明确的依据。

很多人回忆起2018年平昌冬奥会,都认为中国短道速滑代表队的失利,是我们没有认真对待裁判工作而造成的。

但事实上,早在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我们的冬奥代表队就开始在备战中思考犯规和判罚带来的影响,包括 “抗干扰训练”和学习解读国际滑联的判罚标准和规范。

在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中国短道速滑队拿下了4枚金牌,在2014年索契冬奥会,李坚柔拿下女子短道速滑500米金牌。

而在平昌,虽然有武大靖一天两次打破世界纪录的傲人成绩,但是中国短道速滑队的确经历了一次“判罚危机”。

女子500米比赛中夺冠热门范可新半决赛被吹罚犯规、曲春雨也在半决赛被吹罚犯规;女子1000米比赛中韩雨桐预赛被吹罚犯规,曲春雨半决赛犯规;男子1000米比赛中韩天宇和任子威预赛被吹罚犯规,四分之一决赛武大靖也遭遇了颇具争议的犯规判罚。

这才有了武大靖夺冠后的著名金句:“我每一枪都是全力滑,不给对手和裁判留下机会。”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了一位ISU(国际滑联)注册的中国籍短道速滑裁判,其称,“很多力争金牌的项目在平昌没有拿到金牌甚至没有拿到奖牌,的确判罚影响了最后的结果,但是通过录像回放等手段来看,裁判的判罚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在那个点上,确实发生了碰撞,确实犯规了,最终得到了判罚,从规则上看,判罚是没有问题的。”该短道速滑裁判员表示。

“短道速滑的规则标准定义从未发生改变,是碰撞,还是阻碍还是拉人,这其中的定义没有变更,只是逐步变得细致、清晰而已。”

“首先要明确一点,在短道速滑项目中的犯规是无法避免的,而且运动员间的实力越接近,犯规出现的频率就可能会越高。曾经短道速滑犯规没有引起那么大的重视,是因为各国运动员之间有着较为明显的能力差距。”

“领先的那个人背着手滑,后面人想拉也拉不到,这就不存在犯规不犯规的事。犯规增多说明各国的短道速滑运动能力在逐年接近。”

短道速滑由于节奏快,大部分碰撞和犯规都发生在超越过程中。而在超越过程中的犯规有超过80%发生在“直道末端”,这其中,从内测超越的运动员和被超越的运动员发生的身体接触占比最高。

这个叫做“直道末端”的地方几年前还被国内裁判员们统一称为“入弯道”。运动员们在离开直道进入弯道时力争一个出弯道领先的位置,以便在下一个直道中将速度提升,从而完成领先。

由于短道速滑运动的特殊性,它不像简单的竞赛项目那样,是运动员在各自的跑道内通过速度变化,发生前后的运动,而是既有前后运动,也有左右运动,这就为裁判员判定碰撞和阻挡制造了很大的麻烦。

于是在平昌冬奥会后,国际滑联在短道速滑跑道内的直道中设定了两条蓝色的线。这两条线对于运动员来说毫无意义,却是裁判员判罚的重要依据。

“蓝线的作用是判断超越者在直道滑行中,和被超越者的平行末端是否在场地内,是否存在直道并行阶段。如果没有直道并行的情况出现,那么发生碰撞后,内线超越者就很有可能被判罚犯规,短道速滑比赛中裁判的争议最多也是发生在这个位置。”

本届冬奥会上,男子1000米决赛中匈牙利选手刘少林最终因犯规被取消资格,正是在蓝线辅助下判定的危险超越。

72岁的前短道速滑国际级裁判长王石安,可以说是中国最早成为短道速滑裁判长的人。他不仅见证了中国短道速滑队从无到有再到创下辉煌成绩的历史,更见证了短道速滑裁判的发展进步过程。

1983年初,哈尔滨举办了第五届全国冬季运动会,短道速滑第一次被列入国内正式比赛项目,在此前,王石安刚刚跟随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队赴日本训练学习。以翻译身份出访的王石安,在日本学习了短道速滑的裁判规则,还有了下场执法的经历,这让他成为国内最早接触短道速滑执法的人。

王石安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自己曾在上世纪70年代末担任过多次短道速滑比赛的裁判,那时候已经是国家一级裁判员。

在确定短道速滑项目进入大赛后,我国组织了一次裁判员学习班,大家对犯规内容和判罚尺度的理解,和现在比是天壤之别,“虽然尽力去做到公平,但是真到了比赛场上,面对具体情况,判断起来还是比较含糊。”王石安说。

由于冷,每个裁判员屁股下面垫一块烧热了的砖头,发令枪时常哑火,记圈员用的是乒乓球的记分牌。因为一切是从零开始,裁判员和教练员对短道速滑的规则理解都不相同,于是就出现了各种混乱情况,从竞赛到判罚,争执起来就像一锅粥,也分不清谁对谁错,谁懂谁不懂。

“只要比赛一中断,就会有教练员愤愤不平地高喊:‘裁判长,鸭脖体育平台下载过来!’这边喊,那边也喊,喊声此起彼伏。一开始还能应付,走下去跟有意见的教练员说一说。后来喊的太多了,裁判员实在无可奈何,搬个板凳往场地中间一坐,任谁怎么喊,说啥不动地方了。”王石安说。

可以试想一下,假如现在社交媒体上针锋相对的网友都坐在场边呐喊时,裁判员的工作会有多么难以开展。

当时在没有技术条件的情况下,场内运动员的一举一动完全依靠裁判们的眼睛,在短时间内要处理大量的信息,随后做出判断,这是一项仅凭肉眼难以实现的工作。

上世纪90年代末期,国际滑联便开始推出录像回放功能,在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中首次引进。但那个时候的直播镜头只有弯道和直道两个画面,画面的清晰度也极低,即便是这样,也已经帮了裁判员大忙了。

到了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录像回放的机位变成了6个,到如今的北京冬奥会,转播画面中的十几个镜头,观众可以看到的细节,裁判员都可以通过回放技术看到了。

全场镜头、直道镜头、弯道镜头,在弯道中甚至还有内侧镜头和外侧镜头,通过高新技术可以明确看到发生碰撞或者身体接触的细节,从而大大降低误判的出现。

国际滑联在比赛中采用的转播团队都是通过严格招商和审查后选择的专业技术团队,承担全球短道速滑录像回放的曾经多年是一家来自意大利的企业。

在平昌冬奥会后,则变为谁承接国际滑联的赛事转播,谁来负责提供回放画面和镜头,也同样需要严格的审查和筛选。

本届冬奥会短道速滑比赛的前两日,大家曾高呼是我们的“猎豹”摄像头帮助了短道速滑队。

但事实上,这套由我们独立开发的特种摄像系统,并非我们想象中的裁判系统,其全称为“高速4K轨道摄像机系统”,专门用于冬奥会速度滑冰赛事的转播工作。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短道速滑实时比赛画面以及慢动作回放等,基本都来自它。

而且目前“猎豹”系统只安排在了速度滑冰的场馆“冰丝带”中,短道速滑的场地首都体育馆并没有安排“猎豹”系统。

这话在某个角度上来说是对的,但是裁判员的存在显然是要最大限度地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即便如此,人们还是要明白一个问题,裁判员也是人,而非机器。

“只要这个比赛的最终判罚决定权在人手里,而不是机器,那么就会产生个体的差异。”前述国际级短道速滑裁判员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即便是通过多年的培训和研讨,在判罚标准和逻辑上都有明确规范,在现实的比赛中,裁判员由于个体的差别,仍然会出现差异。”

“短道速滑的身体接触很多,在发生碰撞后会有连带动作,哪一个在先,哪一个力度大,最终影响了结果。在平均50公里/小时的速度下,裁判员要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

“有一点是必须要明确的,短道速滑的裁判长在做出最后裁定时,一定要对裁定做出解释,而这个解释画面会同步到各个代表队的教练区。但是他做出裁定之外的画面,是不会同步到教练区的。他有没有可能会出现遗漏,答案是肯定的。”

在王石安看来,在短道速滑各国运动员之间差距缩小的情况下,中国运动员想要最终拿到好成绩,除了放松心态和力争每一场比赛之外,一定要注意减少犯规的发生。在国际大赛上某个运动员时常犯规,是会给裁判员留下印象的。

“我们运动员面对裁判员的判罚应该尊重、服从后从自身寻找问题,积极通过合理先进的战术备战来应对今后的比赛。”王石安说。

在平昌冬奥会后,国际奥委会委员,短道速滑名将大杨扬曾向国际滑联撰写邮件询问判罚原因,在得到官方答复后,她很快协助中国速滑队避开规则上的雷区,帮男女队员改习惯动作。面对两年修订一次的国际滑联规则手册,中国短道速滑队也开始以更积极的姿态参与其中。

对于短道速滑这项充满魅力的比赛,裁判员始终是比赛的一部分,但从来不是比赛的全部。

伴随着北京冬奥会的举办,人们对于冰雪项目运动的熟悉程度在不断加深,对于比赛规则和判罚标准,通过直播画面和解说也在加深理解,观看比赛的注意力就会慢慢聚焦到赛场中央的竞技本身。

再说回66岁的彼得·沃思,中国网友眼中的“老彼得”,算上本届冬奥会,已经连续执法了三届冬奥运会,4年后,古稀之年的他还能否站在米兰的短道速滑赛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