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影迷夺回《搏击俱乐部》原版结局

近日,腾讯视频已将电影《搏击俱乐部》修改为原始结局版本,时长137分钟,相比官方版本138分钟相差无几。

前情回顾:国内流媒体引进版本《搏击俱乐部》被伪造结尾的消息被vice、variety等多家外媒报道,海外影迷也在社交平台展开了不少讨论,甚至原著小说作者也下场进行论战。

variety报道称,大卫·芬奇(David Fincher)的经典作品《搏击俱乐部》(Fight Club)在中国有了一个不同的影片结局,关于新结尾到底是如何产生的,背后的故事并不令人惊讶,但它确实为各方提供了某种双赢的局面。

原著小说作者恰克·帕拉尼克也参与到论战中,首先是在推特表示,“简直太好了!每个观众在中国都能得到一个快乐的结局!”。

在接受TMZ专访时他则表示,《搏击俱乐部》结尾修改后的中国版本,实际上更接近他书中的结尾。在帕拉尼克的小说中,主角杰克的计划也失败了ーー但不是因为有关部门的智慧和能力,而是因为他的炸弹自己发生了故障。杰克朝自己的头部开了一枪,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家精神病院里,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在1999年的电影版中,爱德华 · 诺顿扮演的角色杰克杀死了他的另一个自我泰勒 · 德顿(布拉德 · 皮特饰) ,然后看着建筑物燃烧起来,明显证实了他摧毁现代文明的计划正在成功实施。

从某种角度来说,也许这是一次属于中国影迷自下而上的胜利,但过程的曲折和复杂,引发的讨论范围都值得我们反复思考。

1996年,当恰克•帕拉尼克作为一名蓝领阶层业余写作者出版《搏击俱乐部》的时候,他一定想不到这个故事不久之后经过大卫•芬奇的导演名声大噪,走向世界,更想不到二十多年后在中国大陆,本片终于合法的走进大众视野的时候,却由于这是一个具有强烈地域文化特色的版本而产生了爆炸性的喜剧效果。

《搏击俱乐部》受到广泛的关注,不仅因为和它有关的一系列的娱乐新闻,也不仅因为它讲述了一个有关人格障碍的精彩心理悬疑故事,更因为它以强烈冲突的方式反映了现代社会打工人普遍存在的心理困境。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以来,千万来自三四五六线城市乡镇,受过中等以上教育的70、80、90后,一波波涌入一二线城市。来的早的一批人许多成为了焦虑的新城市“中产阶级”,背着二十年也还不完的房贷继续“鸡娃”,晚的一批则在“不躺平、不划水、不摸鱼”的鼓励声中,和“更优秀的朋友”交往着,为了“成为更美好的自己”玩命儿的打着鸡血。“没过过苦日子”的一代人一方面更加独立自主,斗志昂扬,另一方面却变得焦虑不安,被孤独感围绕。

《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17-2018)》称11%-15%的人心理健康状况较差,可能具有轻到中度心理问题;2%-3%的人心理健康状况差,可能具有中度到重度的心理问题。

心理问题首先是一个现代社会问题。长期苦于失眠症困扰的白领杰克加入了多个绝症互助组。小组成员似乎互相关怀,其实之间留有余地,只是维持在能够“照顾我们内心的孩子”程度。通过在他人的真情流露中得到安慰,杰克终于可以在夜晚像婴儿般入睡。然而当某一天,一个也在追求生命感受的肉身健康人——比如玛拉——来到互助组中,杰克无法自欺欺人,不得不重新面对他一直孤独的现实,一直逃避的自由。这是他疲惫的上进心所无法承受的,在失眠的崩溃中,那个充满野性,无视规则的夜晚帝王泰勒出现了在他面前。

白日梦的结束只是噩梦的开始。我们在智力上成年,在心理上却只是少年。我们聪明到不仅不会犯罪,也不会说网民不喜欢的话,我们脆弱到无法不刷抖音,无法睁眼面对黑夜。不妨把《搏击俱乐部》看作是人本主义哲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弗洛姆的著作《逃避自由》在1941年出版了大半个世纪后的故事版本,经过多年城市化高速发展的中国人,很容易感同身受。从这位试图贯通马克思和弗洛伊德学说的心理学家视角来看,从传统社会解放,进入现代工业社会的人在为了超越自己的目的而劳动,他逃避追寻自己的自由,陷入各种心理困境之中。这种逃避会表现为不同的心理机制:

“哦,可别是我的冰箱。我收集了满满几搁板各式各样的芥末,有的是用石磨研磨的,有的是英式酒馆风味的。冰箱里有十四种不同风味不含脂肪的色拉调味酱,还有七种不同的刺山果花蕾。

当杰克的冰箱连同他花了整整半生购齐的环保宜家家具与聪明过头的现代艺术作品,化为碎片从十五层高的公寓飞出,燃烧着落在街头时,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一直被貌似自己选择拥有的格调控制着,追求着永远不会实现的完整和完满。

教育从来并不是独立的,它遵从社会的需要而变化。今天的教育追求的是做出满分的答卷,我们没有经过部落猎杀豺狼的成人礼,拿着纸做的文凭就被抛入了这个程序正义的文明社会,想到的是追随社会的主流价值观给自己贴上各种观念的、物质的面具。从小在赞美式教育中长大的人,如同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养成了对“中产阶级”标签摇尾巴的条件反射,很少有机会意识到自我的表达即使是幼稚粗浅的,却是成为那个属于自己的自我不可回避的过程。

失去了自我,“失去一小时,赢得一小时。这就是你的人生,每一分钟都在走向结束”,人生就不过是时钟的刻度。在缺乏意义的生活中,杰克心底的冲动就是在一场飞机失事中,以永恒的睡眠治愈失眠——并且还可以拿到三倍赔偿金!

“我想摧毁一切从未归我所有的美好事物。烧掉亚马孙的热带雨林。把氯氟烃直接打到高空吞噬掉臭氧层。打开超级油轮的安全阀,揭开近海油井的盖子。我想把我吃不起的所有鱼类统统杀光,把我从来无缘得见的法国海滩统统埋掉。我想让整个世界万劫不复。”

弗洛伊德认为,人的本能很大程度上与文明是冲突的。文明是一套规范的总和,它必须允许人在一定程度上直接满足其性本能与进攻性的冲动,否则就无法存在,但同时越发达的文明也必然越要限制和巧妙地抑制人的基本欲求。而其中死的本能在持续不断的压力下,在自身长久的忧虑中,形成了巨大的破坏力。

我们一直按照要求作为好孩子长大,青春必然经过的叛逆期往往是就是成年人眼中必须消除的错误答案。从小作为小镇做题家成长的人,自己的生命冲动唯一的发泄机会只是考试完撕烂教科书的那十分钟,可这并不够让一个少年成为成人。若一个人永远无法从青春期长大,在野性的呼唤下,他的生命挫折会变成毁灭冲动,或者向外毁灭有他存在的世界,或者向内毁灭世界允许存在的他。

“我爱泰勒的全部特质,他的勇气和他的智慧。他的魄力。泰勒有趣、迷人、坚强而又独立,大家都仰视他,期待他改变他们的世界。泰勒聪明能干而又自由不羁,我自叹弗如。”

在每个人都应该做追逐遥远的太阳的夸父的世界里,一个人在不停的奔跑中也许会对不到ICU或者虚幻的财务自由就无法停止的“自我提升”感到绝望。人失去所有的希望之后他看到的就是虚无,无法在虚无中生活又想活着的人很容易为极权主义的黑洞所吸引。搏击俱乐部在不断的逃避现实和宣泄暴力中逐渐成为一个极权主义的团体,而泰勒则是它的领袖。

在那个完美的泰勒的光耀下,搏击俱乐部的每一只太空猴子都看不到、听不到、谈不到罪恶,偶像为他们看到美好、听到真实、说出信念,他们的存在感只来自于用手和脚实现长官的目标。庇荫在极权主义下意味着他们可以同等的拥有外在的价值,共同的发泄进攻性的冲动,通过群体的存在而安心于个人的不存在。

在《搏击俱乐部》的结尾,泰勒似乎消失了,而搏击俱乐部却没有随之消亡。只要太空猴子们还耻于承认自己害怕追寻自我,那么迟早还会有一个新的泰勒、也许是一位新的克苏鲁来呼唤他们,而当猴子具有了硬着头皮沉静地面对镜子中自己一分钟的勇气,它就向成为一个生活着的人接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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